
街道的改造背后,是别人在决定我们怎样生活;以“大家”的名义,街道的“使用者”很可能被进一步架空和剥夺。何时、何种意义上,街道才是我们大家的?
终于有一天,一位做了件雕塑的艺术家,在电视上,有点为难地解释他的作品。那件东西是他自己身体的翻模,状为裸男,涂了肉色,背后带有白色小翅膀,挂在公共建筑外墙高处,远看如悬挂着个裸体真人。从电视镜头里,以我长年观察艺术的眼光来看,那真是件不怎么地的雕塑。然而,我知道现在艺术家们可以把它称之为装置,或观念什么云云,好像那就无所谓了。“装置”或“观念”的问题,不是这里要谈论的。我要讲的是,当然,这路作品关在美术馆里展出,让有关人士或有关部门关心几下,对于大街上的多数人来说是很无所谓的。但是,因为上海证大现代美术馆“艺术介入生活366 天”活动的催生,现在艺术跑到了街道上,连电视台也在新闻黄金时段里,讨论艺术和它的公共性了。再确切一点来讲,是那几位以为有人脱光了要自杀、打电话报警的市民,真的把艺术和公众的暧昧关系拉向明处。
新闻节目主持人在电视上,当然还是把这件东西称为雕塑,他提到像上海这样的大都市,对艺术作品是否应该有更大的包容性。但那个包容性指什么呢?指的是大家各忙各的,然后熟视无睹?倒是那位艺术家有美国大片里煞有介事的派头,他对着镜头向受惊吓的上海市民道歉。然而,我们真的受惊吓了吗?
位于浦东、交通不算方便的证大现代美术馆,前几周还开幕了另一个展览,名为“街道是我们……大家的!”。这个从法国出发,全球巡回,跑来上海的展出,提出了一个类似于我们“和谐社会”那样的美丽口号:“街道是我们大家的”。展出由两个部分组成。核心的来自于欧洲,关于街道的种种概念讨论,或空间或设计或建筑或社会……总之,由一大堆充满设计感的环境图片和大量既不高明也不平庸的说理文字组成。那组展示里即便讲的是“我们”的街道,但也显然是要被别人以种种理由去管理和改造的。展板上的描绘,更像是一类价值观,或全球化标准知识的推介。与此相对应的另一部分,是中国艺术家对自己城市生活的记录或表达,以摄影为主要方式。我们光膀子的北京人、滥用金发美女形象的各路广告、无趣的立交桥或活泼的传统市井生活等,对照着那些充满技术感和设计感的欧洲建设。这样的展览是要来告诉我们,街道是我们的吗?真的,真的,真的吗?
街道是谁的?
“你不仅在街道上,你就是街道!”这是展览里另一句警句似的话。然而,事情大概没这么简单。建筑意味了它所倡导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街道是这些观念更集中的表体。当我们老城里的街道被大规模改造,新城中的街道被飞速建设,背后是由别人在决定我们该怎样生活。我们的生活方式,关联着他们对世界的看法和谋划。
我住的那段斜土路,马路被挖两三年后改造完成,路变宽了。但宽的是机动车道,人行道却比以前窄,以至于移走的行道树没再种回来。附近没有停放自行车的位置,狭窄街道上散乱停放的自行车,又将行人和非机动车挤入一道。我相信这不是无资质单位做的设计,相信他们中的专家一定会讲一堆不高明也不平庸的道理。但显然,在我门口道路的改造是为坐在车里的群体服务,是为附近的商圈考虑,它正符合了那个《街道》展览所要的“机动性”。慢速的步行者被无情牺牲了。我们是在这之后来谈论分享和共居吗?当那些大鼻子们在我们面前说街道是大家的时,嗯……阁下,我想问一下,这个“大家”真的包括你也包括我吗?我很怀疑,当以大家的名义,讲街道是属于它的使用者时, “使用者”被进一步从这个名义下架空和剥夺。在中国, “街道”或“里弄”同时是基层行政单位的名称,即便如此,它们也无权决定街道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