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91岁的市川山昆 致敬

　　日本著名青春电影导演岩井俊二的新片《市川山昆物语》，是对91岁的大导演市川山昆的致敬之作。与一般人物纪录片很不一样的是，岩井在片中运用了大量黑屏和字幕，当中穿插一些老照片和旧电影片段，以表达一种对“老师”非常个人化的崇敬。

　　文/王晓光

　　5年前，岩井俊二去市川山昆家中拜访，两人从岩井拍片时喜欢用逆光聊起，谈得十分尽兴。用岩井自己的话说，当时他觉得遇到了有生以来最聊得来的人，但事后一想，才发现不是，因为当时眼前的那个人，其实一直都是自己的老师。

　　岩井毫不讳言对市川山昆的仰慕和尊敬，他早就说过《犬神家的一族》是自己的电影教科书，承认“岩井美学”大多出自此片。这一次，他在《市川山昆物语》里说：“1976年，一部开创了日本电影新时代的作品上映，这是角川映画第一部值得被铭记的作品：《犬神家的一族》。当时，年轻的影迷们都被震撼了，我也是。影片首映的时候我去了，看完后一个人坐在坐位上，又从头看了一遍。一周后，我又跟朋友去看了一次。”

　　当拍惯青春少年的岩井俊二突然宣布下一部作品将是市川山昆的传记片时，很多影迷感到十分讶异。看到电影以后，心中的困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愈发加深了—这是一部幻灯片一样的电影。在大部分时间里，这部电影是没有“画面”的，黑色的银幕上只打出一行微微晃动的白字。这种手法曾经出现在《关于莉莉周的一切》中，只是这一次，打字时键盘发出的啪啪声，变成了胶片放映机沙沙的噪音。谁也没有想到，他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讲述市川山昆的人生。

　　在这部极为“形式主义”的电影里，岩井就像真的在“讲”故事一样，把话一句句以字幕的形式显现在银幕上，中间穿插一些古旧的照片以及市川山昆作品的经典片段。听上去像是偷工减料或是资金紧张，但看后才发现，岩井已经悄然将自己的风格渗入其中，以一种类似“评论音轨”的方式，把自己的观点穿插在市川山昆的旧照片和电影片段中，确实非常对得起这两个著名导演的身份。

　　最能体现岩井风格的，是细腻的文字。岩井之前的作品《情书》、《燕尾蝶》们都被震撼了，我也是”中，“我也是”就是在相对较长的间隔后才出现的。这些句子仿佛也因了这样的处理，而被注入了“可见”的情绪。另外，岩井自己担纲的音乐也十分出色。胶片放映机运转的沙沙声，成为最适合这部电影的背景声，加上岩井本来就擅长弹奏钢琴，各种情绪烘托得十分到位。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讲述市川山昆妻子去世时那段迟缓、凄凉又直指人心的钢琴曲。

　　《市川山昆物语》一片的英文名为“Filmful Life”，讲述了市川山昆从出生到2006年重拍自己30年前的得意之作《犬神家的一族》的经历。这是一个“物语”(故事)，所以岩井没有像一般的传记片那样去事无巨细地讲述市川山昆的一生，比如为东京奥运会拍摄纪录片时因未将日本运动员镜头放入片中而被政府勒令修改一事就只字未提。战争和爱情成为了市川山昆电影人生的两大主题。

　　市川山昆幼年时曾在打棒球时被球击中腰部，去医院检查时发现了潜在的脊椎结核病。战争爆发以后，在东京拍电影的市川山昆曾两次被征兵令召回家乡广岛，但都因为该病没有入伍。原子弹在广岛爆炸的时候，市川家有8人住在爆炸中心附近，但他们逃到了附近的山顶，全部平安无事，母亲和姐姐分别活到了90岁和103 岁。片中的市川山昆，几乎每个画面都叼着烟，老头说，他们是连原子弹都杀不死的一家人，抽点烟算什么呢？战争和原子弹爆炸没有对市川山昆的生活造成直接影响，但他的电影中却常常出现这个题材。

　　片中最感人的部分，则是市川山昆与妻子和田夏十的至死不渝的爱情。这对“电影夫妻”是日本影坛的传奇，婚后才开始做编剧的和田夏十在电影方面给了市川山昆很多意见。市川山昆说，在两人发生矛盾的时候，让步的总是自己，因为常常在事后发现妻子的意见是正确的。没有书房的和田夏十常在客厅甚至厨房写作，两人伏案工作的那张照片成了这部电影的海报。这对影坛眷侣的合作无间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和田夏十患上乳腺癌。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停笔已久的她为市川山昆一直想拍的一个剧本写了结尾，那部电影就是著名的《细雪》。另外，此前很少人知道的是，和《关于莉莉周的一切》都曾经出版过小说，显示了他很深的文字功底。《市川山昆物语》中岩井的“台词”并非整句出现在银幕上，而是按照日文的“句素”一部分一部分呈现，断句的方式也十分讲究。譬如前文引用的“当时，年轻的影迷市川山昆与和田夏十一起看的最后一部电影是“斯皮尔博格的最高杰作”—《E.T.外星人》。两个月之后，和田夏十在医院病逝。

　　除了战争和爱情，市川山昆身上的少年意气和童心也被岩井巧妙地嵌入片中。他向观众转述市川山昆给他讲的故事：一个入室盗窃的小偷以为自己已将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却没想到，他没能偷走对主人来说最珍贵的东西—一块米老鼠手表。市川山昆最初就是受迪斯尼影响入行，首先成为动画片导演的。他曾在看过《幻想曲》之后感慨：“日本怎么可能击败这么强大的国家。”在片尾那段全片为数不多的实拍市川山昆的镜头中，岩井也没有忘记把镜头对准老先生的脚，因为那一天，91岁的市川山昆穿了一双印着米老鼠的红鞋。